1984年,也就是独立之年,文莱把一项再微妙不过的使命交给了一位菲律宾建筑师:为一个刚刚诞生的国家的权力赋予形状。其结果,是世界上最大的住人宫殿--也是一个毕生学习如何让混凝土飘浮起来的人的杰作。
人们打量努鲁伊曼宫,就像打量一项纪录:地球上最大的住人宫殿,鎏金穹顶连绵不绝,一派东方童话式的铺张。这恰恰错过了根本。这座宫殿并非奢华的堆叠:它是一篇论证,由同一只手独自写就。独立前夕,一个虽小而古老的苏丹国需要给自己一张面孔--于是它把这件事托付给一位外国人,菲律宾人莱安德罗·洛克辛,一位现代主义者,一位天主教徒,人们向他提出了不可能的要求:把一个正踏入历史的君主国的正当性,翻译成混凝土。国家宫殿从来不是布景:它是一套化作可居之所的学说,而这一套,由一位诗人亲手写下。
为一个王国赋予轮廓的建筑师,其人画像。
1984年1月1日,文莱不再是英国的保护国,成为一个完全主权的苏丹国。同一个月,宫殿落成。这一巧合绝非偶然:没有人会在一个国家诞生的当天,碰巧交付一座二十万平方米的建筑。宫殿本身就是独立的行动,其分量不亚于国旗与国歌。剩下的,是读懂它在说什么--而要读懂它,就必须看一看那个绘制它的人。
被召往文莱的一位混凝土诗人
莱安德罗·瓦伦西亚·洛克辛并非宫廷装潢师。他是东南亚最伟大的建筑师之一,是他的祖国称之为「混凝土诗人」的那个人。1990年,他被授予菲律宾国家艺术家称号,此前他早已在马尼拉留下一座座成为标志的建筑--其中首屈一指的,是菲律宾文化中心,一艘混凝土巨舰,大理石外立面仿佛悬浮在离地十二米的高处。他的标志性风格,凝结于一对被驾驭的矛盾之中:轻与重、飘浮与厚重的二元。
选择这样一个人去建造一座马来穆斯林苏丹国的宫殿,本非理所当然,而这恰恰是它引人入胜之处。洛克辛坚持一种明确的建筑观:他说,建筑应当是两大潮流--东方与西方--熔铸为一件深具和谐之物的产物。他一生都在寻求,让来自美国的现代性(他的影响源自埃罗·沙里宁与保罗·鲁道夫)与自己群岛的传统形制相结合:高踞的屋顶、宽阔的出檐、承自本地民居的厚重支座。对于一个恰恰想要既现代又忠于自身的国家而言,再没有比这更理想的人选了。把努鲁伊曼宫托付给他,文莱订购的不是一座建筑:它订购的是一场综合。这座宫殿,将成为他全部作品中一气呵成、规模最宏大的一件。

穹顶、马来屋顶与混凝土:洛克辛的综合
走近了看,努鲁伊曼宫便不再是鎏金的堆积,而成为一套经过深思熟虑的组合。三种建筑语汇在此层叠,每一种都取自一个明确的源头。鎏金穹顶属于伊斯兰建筑的词汇,承袭了它的弧线与光泽。陡峭的屋顶与宽阔的出檐,则脱胎于马来本土建筑--那些为遮荫与挡雨而生的热带宅邸。而在这些冠冕之下,形体本身--水平的体量、利落的线条、被驾驭的混凝土--属于最当代的现代主义。穹顶、屋顶与体量:三种传统,一座建筑。
这种组合绝非拼贴。它源自洛克辛本人的方法,他一生都在把西方形制与东方遗产熔铸为一个连贯的整体。在这里,他不是并置借用,而是将它们连缀起来:穹顶的垂直落定在屋顶的水平之上,混凝土的严峻被出檐舒展的手势所柔化,体量则因光影的游戏与将其托起的基座而变得轻盈。整座建筑立起来,宛如一场平衡的论证,调和着三个在别处互不相识的世界。
还剩下这一合金的政治分量。就在宫殿交付的同一年,文莱把「Melayu Islam Beraja」--「马来伊斯兰君主制」--立为国家学说,将马来身份、穆斯林信仰与君主制度三者系于一处。建筑的三种语汇,恰好覆盖了它的三个词项:屋顶对应马来性,穹顶对应伊斯兰,现代的纪念碑性对应君主所化身的主权国家。宫殿与学说,生于同一年,出自同一份纲领--一者以原则表述,一者以混凝土与黄金执行。这正是这项委托的高明之处:不是给一种新生的意识形态一枚应景的徽记,而是给它一个建成的、持久的、由它所正当化的那个人亲自居住的形态。
让体量飘浮
于是便来到了此事最美的悖论,也是这位建筑师之于我们主题的全部趣味所在。人们把世界上最厚重的宫殿,交给了一个毕生都在与「重」搏斗的人。洛克辛,失重的大师,那个能让庞然巨块显得轻盈的人,如今被交付了二十万平方米,要让它们立起来而不至于压垮一切。

他的全部艺术,恰恰在于此:把体量抬上雕塑般的基座,使其仿佛悬空;在出檐之下掏出深深的阴影,以减轻体量;抛出令人目眩的悬挑。在文莱河畔林木葱郁的丘陵上,努鲁伊曼宫把同一套魔法施展在前所未有的尺度上:它的金色屋顶仿佛安放在光线之上,而非石头之上;从河面望去,尽管它体量巨大,那轮廓却仍保有几分凌空之感。正是在这里,才能量出一座庞大建筑与一件作品之间的差别:谁都能造得大;唯有洛克辛,能造得既大又优雅。这位诗人赢下了他最艰难的一场赌局--让那本该以一个国家的全部分量去下压的东西,变得轻盈。
宫殿握手的那一天
一座宫殿,不只以其比例来评判,更以其所作所为来评判。而努鲁伊曼宫,这座平日紧闭的堡垒,每年一度会完成一个最为壮观的待客之举。在开斋节(Hari Raya Aidilfitri,斋月终了之节)期间,宫殿连开三天大门,迎接约十一万名访客。人们成千上万地涌入;在这里得到款待;君主亲自向男宾致意,王后与王室的女眷接待女宾,孩子们则带着塞了钱的小绿封套离开。
这一幕道尽了宫殿的功能,也印证了那位建筑师是对的。因为努鲁伊曼宫本就为「接待」而生:它的宴会厅可容纳多达五千名宾客,它的清真寺可容约一千五百名信众,而它的体量正是为吸纳人潮却又从不使之局促而裁定的。洛克辛建造的不只是一个象征;他建造了一台待客的机器,能在一天之内,从私密的居所切换为全国最盛大的民众招待会。这里的内务操持,不是接待代表团的操持:而是把一整个民族请进君主家中的那一种。
一个屋顶,容纳整个国家
最后,还须掂量这座宫殿在同一片屋顶下究竟聚拢了什么。努鲁伊曼宫不只是一处居所:它容纳着首相办公室--这一职务由苏丹本人担任--政府所在地、接待各国元首与大使的觐见厅、举行盛大典礼的王座殿,以及它自己的清真寺。在同一个屋顶下,君主在此安寝、祈祷、治国、接待天下。
这是一个罕见的选择,而洛克辛以逻辑成全了它:既然一切都要共处一堂,就需要一座足够宏大、又足够条分缕析的建筑,好让私人与官方、神圣与外交,彼此从不相扰。别的国家把职能分散开来--一座宫殿用于生活,另一座用于治国,第三座用于祈祷--文莱却把一切聚于一处,并把成全这个不太可能的整体的重任,交给了唯一一位建筑师。这座宫殿不只是苏丹的居所:它就是文莱国家本身的躯体,一笔绘就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