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菜可以迎接一位国家元首，可以让人爱上一个遥远的国家，也可以让两个邻居靠近。
这是用一只餐盘做政治的三种方式。
一位年轻的美国学者为这套语言找到了词汇。他还从内部学会了它：在白宫的糕点房里。
评判一场国宴，不看它的鹅肝。国宴是要读的。一样食材的选择，一款酒的位置，一株让来宾想起童年花园的香草：每个细节都是一句话，说给某个人听。2013年，萨姆·查普尔-索科尔（Sam Chapple-Sokol）发表了一篇文章，给这套语言起了名字：饮食外交。次年，他进入白宫的糕点房工作。在他身边，行政总厨克里斯特塔·科默福德（Cristeta Comerford）编排着一份十足美国风味的菜单，同时向来访国的饮食含蓄致意。他从内部发现了自己曾从外部描述的东西。待客之道不是一个手势，而是一套语法。
三种姿态，同一只餐盘
一场总统宴会。一笔用来在地球另一端开餐馆的公共预算。一顿没有摄像机、由处处对立的邻人共享的饭。这三种姿态的规模、参与者和目的都各不相同。可长久以来，人们却把它们塞进同一个抽屉：食物，权力的布景。
这是个错误。餐盘不是布景，而是讯息。
查普尔-索科尔把饮食外交定义为：运用食物与烹饪，在不同文化之间建立理解，增进各民族之间的合作。这个想法看似简单，其价值却在别处：它区分出三个层面，从此不应再被混为一谈。
餐盘不是布景，而是讯息。
第一层：国宴
这是最显眼的层面，也是受礼宾规范约束最严的层面。国家元首，大使，官方晚宴。每一道菜都成为欢迎辞中的一句话。每一处缺席同样在说话：一款不上的酒，一样避开的食材，一条从不点明却始终遵守的宗教戒律。
这是宫廷总管的层面，在这里，礼宾与烹饪合为同一门职业。讯息只说给几十位宾客听，却是为全世界设计的：第二天，全世界会在菜单的照片里读到它。
本刊延伸阅读：我们关于杭州欢迎晚宴照片的专题。
第二层：一国政府的战略
这就是所谓的美食外交（gastrodiplomatie）。它不再是一场晚宴，而是一项公共政策。讯息也不再指向某位国家元首，而是指向一个外国的公众舆论。
泰国的案例被引用得最多。2000年代初，曼谷启动一项公共计划，在全球增设泰国餐馆，数量远超仅靠海外泰侨所能达到的规模。韩国以泡菜跟进，秘鲁以本国菜跟进。而台湾，则在没有大使馆的地方，用烹饪来证明自己的存在。
目的不在于喂饱谁，而在于让一个国家变得亲切，从而变得可亲，对象则是那些也许永远不会再了解它别的方面的人。一只餐盘签不了任何条约，却能把一个国家安放进一段记忆。
一道国菜也可能变成争执的场地。当两个国家争夺同一道菜，烹饪便不再拉近彼此，而开始划出边界。这正是本刊“美食冲突”系列的全部主题。
一只餐盘签不了任何条约，却能把一个国家安放进一段记忆。
第三层：公民的一餐
这是最私密的层面，也是最后补上的一层。查普尔-索科尔在2013年并未提出它。2016年，他在自己的博客上修订理论，为食物在没有任何官方头衔的人们之间所成就的事，腾出了一个位置。
在这里，谁也不代表谁。被地缘政治推向对立的邻人坐到了一起。被战争驱离家园的厨师继续做着童年的那道菜，这个动作本身就成了一种外交行为。这是三层中最不官方的一层，也许却是最政治的一层：它在官方渠道已经走不通的地方发挥作用。
有一个古老的词很好地表达了这个意思：共餐（commensalité），源自拉丁文 com，“一起”，与 mensa，“餐桌”。它指的就是同桌吃饭。这不是一种礼貌，而是对话的前提。
“元首御厨俱乐部”（Club des Chefs des Chefs）的创始人吉尔·布拉加尔（Gilles Bragard）曾用一句话写下：政治常常使人分裂，美食却总能使人团聚。就公民的一餐而言，他说得对。但在国家元首的晚宴上，在各国政府的战略里，餐盘并不置身政治之外。它就在做政治。
“政治常常使人分裂，美食却总能使人团聚。” 吉尔·布拉加尔
本刊延伸阅读： 乌克兰：一碗受保护的红菜汤 ；佩皮尼昂的街头美食外交。
这对待客者意味着什么
对于筹备官方宴席的人，这一区分非常具体。它说明你在对谁说话，因而也决定你端上什么。
国宴面向一位对等的元首和第二天的媒体：它要求礼宾的精确。一场美食外交行动面向一个并不了解你的外国公众：它要求清晰，哪怕不得不简化。一顿促成和解的饭面向彼此提防的人：它要求东道主隐去自己。
混淆这三个层面，就等于把对的菜单端给了错的人。每一只餐盘都在说话。问题在于，得知道它在对谁说。
资料来源
- Sam Chapple-Sokol，《Culinary Diplomacy: Breaking Bread to Win Hearts and Minds》，The Hague Journal of Diplomacy，第8卷第2期，2013年。
- Sam Chapple-Sokol，《A New Structure for Culinary Diplomacy》，culinarydiplomacy.com，2016年8月28日。
- Sam Chapple-Sokol，《War and Peas: Culinary Conflict Resolution as Citizen Diplomacy》，Public Diplomacy Magazine，2014年。
- 塔夫茨大学弗莱彻学院（The Fletcher School, Tufts University），《Defining the Field of Culinary Diplomacy》。
- 弗莱彻学院招生办，《An Atypical Career Path: Culinary Diplomacy》，2014年4月。
- 乔治·华盛顿大学全球食品研究所（Global Food Institute），Sam Chapple-Sokol 简介。
- Gilles Bragard，Les Chefs des chefs : Élysée, Kremlin, Buckingham, Maison Blanche… Enquête，2013年。
- Portail de l’IE，《Géopolitique du goût : diplomatie culinaire et gastrodiplomatie》，格勒诺布尔地缘政治节纪要，2015年3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