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11月。一家中国官方日报庆贺一项“由中国主导”的泡菜行业国际标准。在首尔，人们读出的是吞并，网络随即炸开。然而，这并非战争的开端，而已经是第二回合。
一颗切成几瓣的白菜，抹上由辣椒粉（gochugaru）、大蒜、姜和鱼露调成的猩红酱料，然后被遗忘在一只陶缸里。韩国泡菜（김치，kimchi）就是这样一个酸爽的奇迹：脆、辣，而且名副其实地“活着”，因为细菌还在其中工作。在韩国，它比菜单更早上桌，装在一只不用点就会续满的小碟里。每年秋天，“越冬泡菜腌制”（kimjang）把家人和邻居聚在同一批大盆周围，以备整个冬天。很难有什么比它更日常、更亲密、更关乎身份认同。
第一回合：罐子之战
一切在无声中开始，藏在贸易数字里。中国产的泡菜便宜得多，韩国的餐馆纷纷改用。自2006年起，韩国进口的泡菜多于出口。2007年至2011年间，它从中国采购的泡菜至少增长了十倍。
反方向的门却关上了。2010年，韩国还向中国卖出价值37.8万美元的泡菜。到2012年只剩1.5万美元，随后几乎归零：中国为保护本地生产者制定的规则，把这道韩国菜挡在了门外。
2013年，首尔尝试用词汇发起第一次反击。韩国农业部为韩国泡菜提出一个专属的中文名，以免再与四川的盐渍蔬菜“泡菜”（pao cai）混为一谈。这个名字在中国反响极差，旋即消失。同年，首尔赢得一场象征性的胜利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“越冬泡菜腌制”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第二回合：词语之战
2020年11月。中国从国际标准化组织（ISO）获得一项四川泡菜标准。文本白纸黑字写明：它不适用于韩国泡菜。但《环球时报》却说这是一项“由中国主导”、覆盖整个泡菜行业的标准。而在中文里，此前一直只有“泡菜”一个词，同时指称两者。误会早已写在词典里。
双方各自亮出论据。韩国网民提醒，韩国泡菜自2001年起就有自己的标准，由联合国粮农组织和世界卫生组织下设的国际食品法典委员会制定，在他们眼中，这个公共机构比作为民间组织的ISO更有权威。中国一方则有许多人回应：韩国泡菜的历史有一部分要归于中国泡菜，况且韩国人吃的泡菜，大多本来就是中国制造。
首尔于是真正亮出了命名这件武器。2021年7月，韩国文化部把“辛奇”（xinqi），意为“辛辣而奇特”，定为韩国泡菜的官方中文名。据称，定名之前研究了约4000个汉字。目的公开无讳：把韩国泡菜（kimchi）与中国泡菜（pao cai）清清楚楚地区分开。
当两个国家连一道菜的名字都谈不拢，战斗早已开始。
第三回合：屏幕之战
与此同时，战场已从办公室转移到手机上。2021年1月，中国美食视频明星李子柒拍摄了一段腌制辣白菜的视频，标签是中国美食。韩国网民的评论如雨点般落下。同月，韩国 YouTube 博主 Hamzy 给一条指责中国窃取泡菜的评论点了赞。她的中国粉丝发起抵制，为她分发视频的中国公司也与她解约。不久之后，她又拍了一段新的泡菜视频，这一次，合作方是韩国农业部。国家走进了角斗场。
火从未真正熄灭。2024年，一行字幕就够了：在一档 Netflix 节目里，几个韩国人做泡菜，中文翻译却把它叫作“辣白菜”。话题标签、回击视频、表情包：双方都像调兵一样动员各自的网民，算法则负责分发弹药。
这不再是学者间的争论，而是一场公开的影响力之战。
那么，谁有道理？都有，也都没有。中国泡菜与韩国泡菜是两种各自独立的发酵蔬菜传统，是表亲，却因食材、辣椒和做法而分道。没有人“发明”了用盐水保存白菜的想法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也没有裁决：2013年列入韩国的越冬泡菜腌制之后，2015年又列入了朝鲜的泡菜传统。既无专属，也无产权。（本刊延伸阅读：韩国：饮食即国事。）
网民们厮杀之际，贸易早已做出选择。据一项韩国官方调查，进口泡菜占全国消费量的36%，在餐馆和食堂中更占一半以上。几乎全部来自中国，尤其是山东平度，那里已成为一大出口基地。中国媒体从中看到一个绝佳的合作机会。首尔餐馆里送到客人面前的那一小碟红色，往往已经渡过了黄海。
归根结底，这场战争说的不是白菜。它说的是一个从电影到K-pop都已成为文化强国的国家，像捍卫国旗一样捍卫自己的菜。它说的是一个庞大的邻国，不容别人来争夺一门古老的手艺。还有一个市场，它没有祖国。发酵在缸里继续工作，对手机通知无动于衷。
资料来源
第一手来源
-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，《Kimjang, making and sharing kimchi in the Republic of Korea》，2013年列入。朝鲜泡菜传统于2015年列入。
- 国际标准化组织（ISO），四川泡菜标准，2020年，明确排除韩国泡菜。
韩国
- Korea JoongAng Daily，《Seoul pushes xinqi as Chinese translation of kimchi》。
- The Korea Herald，《Food firms flustered over resurgent kimchi feud》，2022年4月。
- The Korea Herald，《The world is eating more Korean kimchi, but Korea is importing more of it from China》，2025年11月24日。
- The Asia Business Daily，泡菜进口创纪录与aT调查，2025年10月。
中国
- 环球时报（Global Times），《Paocai or kimchi? They share similarities but differ》，2021年1月。
- 环球时报（Global Times），李子柒的视频再掀争议，2021年1月。
- 中国新闻社，《Over 99.9% of South Korea’s imported kimchi comes from China》，2025年10月31日。
国际
-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，《Kimchi: No Longer Solely Korea’s》，Finance & Development，2014年6月。
- Reuters，《South Koreans, Chinese clash on social media over kimchi》，2020年11月30日。
- CNN，《Xinqi? Why kimchi is getting a new Chinese name》，2021年8月。
- NextShark，《People in China dismiss South Korea’s push for new Chinese name for kimchi》，2021年12月。
- Mothership，《Korean YouTuber, who got cancelled in China for saying kimchi is Korean, partners with govt》，2021年1月。
- CBC News，《Netflix show reignites debate about what to call kimchi》，2024年7月。
- The Guardian，《Kimchi, made in China: how South Korea’s national dish is being priced out at home》，2025年12月。
图片来源：为“美食冲突”系列由人工智能生成的原创图像。它们是视觉演绎，并非纪实摄影。
